{展覽} 有一味「蜂蜜牛奶口味」

December 16, 2016

 

 

這是一篇冬日聖誕文。

 

怎樣一檔展覽就是該辦在咖啡廳,顯得渾然天成,而不是辦在美術館或藝廊呢?

 

在一個剛剛好既不悶熱也不顯太涼的12月傍晚,我到青田街上的一間咖啡館看華真老師的展,展名為「蜂蜜牛奶口味」。如許空間,可以是作家、哲學家或者詩人獨自放風的去處;可以是三五位好友一起高談的好所在;可以是情侶共飲一杯咖啡共享一份餐點共食一塊蛋糕的地方。當然我可以為觀看作品而專程前來,但更多人意不在此,他們就洽好與懸掛於咖啡廳的作品共處於同一個時空,然後相遇。

 

注意一下菜單,你會發現一張特別的夾頁。原來藝術家與餐廳一起悉心設計了幾樣餐點,分別有一組簡餐、一套點心以及一樣飲品。這番「絕對有關乎利害性」的品嚐經驗倒也蠻有趣,反正人總是需要吃與喝、總是會肚子餓會口渴的。想到此處,感到藝術家實在很體諒人類全方位的需要。古典美學說道:無關乎利害性(disinterested)的美感經驗才是最高級的精神活動;這份藝術家菜單卻像在說:我們且別要求人家一定得自身完整無欲無求,一定預備好能夠漠然(disinterestedly)欣賞藝術。即或過客沒真的看懂牆上裝置的英文句子,或者忙著和約會對象說話而沒注意到牆上的盒子可以親手去開闔,這都沒關係。似乎在說「我們依然就在這裡,即使觀者你只有興致品嚐一杯珀河咖啡*,也蠻好的,我們依舊在這裡等著你。」

 

Keep Me as the Apple of Your Eye 這件作品是一份禮物,要送給每一位來到跟前的人。你我每打開一個懸於牆上的木頭盒子都能收到一句話,一句由兩位藝術家(一位擅雕塑,另一位擅繪畫)親自挑選與包裝的「禮物」。背後,觀者的身份與藝術家之間身份平等,角色固然不同,不過藝術家不再是為了述說「一件觀者你有所不知的事情」、不需以作品展示驚人的奇觀,也不再只是扮演高貴的人文知識份子的角色——藝術家在此際透過作品向人發出一份邀請,而且身負一份重責大任要建立起人與人之間的關係。

 

「你們為什麼而創作?你們為什麼就喜歡了藝術?」(世界上迷人有趣的領域很多,之所以選擇了藝術——不管是鐵般印證還是幽微的蛛絲馬跡——也該有些緣由線索可尋吧?)

 

如果我們來問問十位藝術家就可能得到十種說法。也許,為了療癒自己內心某道懸而未解的問題;也許,為了記得自己還有呼吸,感覺還活者;也許,為了慢慢地爬上馬斯洛所說的需求理論金字塔高層,希望有天終能完成自我實現,變成更好的人;也許,藝術能幫助我們成就未來更好的社會,可以成為社會實踐的工具。

 

參觀「蜂蜜牛奶口味」幾乎讓我重新思考什麼叫做藝術家,或者說——提供我想像的空間,來想像今日的藝術家還可能有何種樣貌。

 

藝術家還可以扮演什麼角色?

 

華真老師說,這次展覽的關鍵字是「合作」,一方面意指藝術家與藝術家協同合力,加上作品與展覽場域(咖啡館)之間相輔相成,才成就了這檔展覽,另一方面我卻也遙想藝術家與觀者之間是否能有更多更深的結繫。她說這話時,我們人正在禮拜天晚上的「陪你時間」,這段時空中,兩位創作者本人會現身陪你聊天、陪你喝咖啡。合作,大概始於兩個人大膽來掏心掏肺:我想說什麼?你想做什麼?我們將你所有的一份加上我所有的一份,你和我,一起來冒個險一起做一些憑自個兒做不到的事,好嗎?協同創作,聽來竟然也有點類似經營一段戀愛。才女管道昇的我儂詞裡,有一段如此形容兩人關係中的破碎與重塑:

 

「把一塊泥,捻一個你,塑一個我;
將咱兩個一起打破,用水調合,

再捻一個你,再塑一個我,我泥中有你,你泥中有我。」

 

合作有多容易?大概就同那被捏弄然後遭打破、被稀釋又從頭捻過的泥雕差不多一樣容易吧。不難猜到,藝術家和藝術家共同創作出成品為何較為少見,雖然我們頗常看見「聯展」卻不常遇見真正的「協同創作」。

 

雖然「合作」在藝術院校中罕見——原來依然有人正伸手發出邀請,也持續有人正走出個人泡泡,踏上另一條冒險之途。身為美術系的學生,我想要來好好思想「協同創作」是怎麼一回事。

 

蜂蜜牛奶口味的創作者邀請觀者前來「陪你時間」享有友誼,更甚者,邀請人前來接受禮物,擁有平白的餽贈。

 

展期為何正選在年底的12月呢?在西方文化中聖誕節是可以放長假、家人團聚的節期,對置身東亞地區的人來說則不然,在這裡,陰曆新年時才會走進紅成一片的休假季節。然而,在聖經福音書中紀錄的聖誕節由來,不論放在東方還是西方的文化脈絡中,述說的故事都是一樣的:有一份極高貴極珍重極深情的禮物,不是為求你回禮才給,接受饋予者一旦願意說「好」這禮物就已然屬於你。——為了慶祝神的愛子以人的身份走入歷史時空中為每一個人犧牲成為「代罪羔羊」,祂是那份無價的禮物。因祂而得著救贖的人,就有大好理由期待生命能活得豐沛精彩。

 

什麼是蜂蜜牛奶在口裡的滋味?聖經舊約中以色列人的初期流浪史大致總括為:他們在曠野流浪了四十年,期待有一日進入「流奶與蜜之地」。(那就是「迦南」,今日世界地圖中以色列所在之地。)和無毛之地的曠野相比,流奶與蜜之地教人想起來就直吞口水;與顛沛流離的過往生活一比之下,流奶與蜜之地承諾了人們夢裡的一切豐沛有餘。流奶與蜜之地,不只是理想中的烏托邦、也不是神秘的桃花源,而是真真實實存在的一份甘美承諾,我們雖曾活在曠野,但我們確信前方有迦南。

 

聖誕快樂。在冬季節日人們會如此說,然後互送禮物,已然成為傳統。而藝術家因為自己也是那白白收到禮物、是被賦予特別資產的一小群人,因而自然想要與人分享。「既然我活在藝術圈,能不能非僅自己做那活得豐沛精彩的人,甚至,還將這份豐沛精彩傳出去給你?」

 

想來,咖啡館這種佈滿過客的地方,最適合辦像「蜂蜜牛奶口味」這樣的展覽了。

 

*珀河咖啡是藝術家與咖啡館合力共創的飲品。

 

 

 

原文出處:

https://em648.wordpress.com/2016/12/16/%E5%B1%95%E8%A6%BD-%E6%9C%89%E4%B8%80%E5%91%B3%E3%80%8C%E8%9C%82%E8%9C%9C%E7%89%9B%E5%A5%B6%E5%8F%A3%E5%91%B3%E3%80%8D/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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